改革不是請客吃飯─評蔡政府的年金改革

2017-04-12 31793

自許為最會溝通又心儀北歐國家先進的審議民主或者協商民主的蔡總統,就職後信心滿滿地在總統府成立了年金改革委員會,廣招利益團體到總統府,預期在總統府協商出年金改革的朝野共識後,便可以把方案交給行政立法兩個部門舉手蓋章通過,結果竟演變到這情境,肯定始料未及。

林濁水 / 評論

國會終於決定4月19日把年金改革案正式排入議程,但既有反改革人士也磨刀霍霍,嗆聲抗爭到底;同時又有不滿年改會版本為德不卒,以致於自己被當權者當成犧牲品的年輕公教人員悲情十足地力圖自救;不只是這樣,各路人馬經過10個月來的交手,考試院有考試院的年改案,行政院有行政院的年改案,而立法院,民進黨團也有被總統府壓下去,卻又沒有被放棄的年改案,一個執政團隊分崩離析,沒有人知道年金制度最後會改成什麼樣子,但是清楚認識到10個月來衝突不斷,固然張力十足,未來一旦國會開議情境料必更加險惡。

自許為最會溝通又心儀北歐國家先進的審議民主或者協商民主的蔡總統,就職後信心滿滿地在總統府成立了年金改革委員會,廣招利益團體到總統府,預期在總統府協商出年金改革的朝野共識後,便可以把方案交給行政立法兩個部門舉手蓋章通過,結果竟演變到這情境,肯定始料未及。

其實,只要注意到近年來媒體上西方國家年改消息的人,對於這樣的發展應該不致於意外。

西方社會對於年金改革的雷厲風行和抗爭的猛烈駁火早在1990年代就轟轟烈烈地展開了,到2000年後更是升級得如火如荼。
1990年代的景況例如:

***1980 年代末期荷蘭努力要從荷蘭病中脫身,年金改革是其中重要的一個環節,結果整套的改革在1991年引爆了戰後規模最大的示威行動;
***同樣是1990年代義大利的年金改革,爆發大規模的抗議;
***1995年法國政府也曾提議進行退休金的改革,但引發了長期的罷工,以致當時中間偏右的政府在1997年垮台。
***2000年法國退休金制度改革大罷工,內閣施政因此受阻,法國總理被迫進行內閣大改組。

1990年代的反年改聲勢真是洶洶,居然接連使法國不是內閣垮台就是改組。然而等到2000年後,由於財政斷崖太過險峻,有責任感的政府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改革,政府改革決心堅定,於是抗爭自然更加風起雲湧:

***2003年6月法國開始全國性大罷工,造成各地鐵路、民航交通癱瘓,公營銀行及老師也加入罷工行列,抗議退休金改革方案。
***2006 年 3 月 28 日,超過 100 萬名英國基層公務人員集 體走上街頭。
***2010 年 10 月,法國全國罷工示威遊行,全國同步發動200場示威活動,估計有250萬人走上街頭。
***2014年比利時3大工會發起自二戰以來所爆發的最大規模抗爭年金改革。
***2016年比利時勞工再上街抗爭年金改革。

2000年後西歐這一階段反改革抗爭的規模和能量實在遠遠比10個月來台灣的反改革運動大得太多了,但是在堅持的西歐各國政府終於說服了多數民意的支持,由國會通過了改革方案。

在西歐的改革反改革角力中值得一提的還有歐豬。不必懷疑,豬之所以為豬自有其為豬之道。在2008年金融風暴之前歐豬國家如希臘、義大利、西班牙、冰島4豬都是月退替代率名列前茅的國家,當今OECD各國平均所得替代率是57%,但當時,希臘是111%,冰島109%,西班牙95%,義大利90%,一字排開遙遙領先OECD諸國(當然,超級富裕的盧森堡另當別論)。

只是縱使退休金領得這麼過分,又受到歐盟要求撙節否則不紓困的巨大壓力,他們公務員對改革仍舊反抗得轟轟烈烈。

***義大利2003年十月底,三大工會發起150萬人示威,抗議退休制度改革,全國各地超過100場示威遊行。
***2010 年 2 月,希臘公務員工會大罷工,反對政府改革退休金的計劃。
***2012 年 7 月,西班牙 80 個城市發動遊行,抗議政府「搶劫」,消防員、部分警察以及公務員都參與遊行。

只是希臘的公務員再頑強,到底在給他紓困的歐盟壓力下,月退替代率被大幅降到低於OECD國家的平均值而剩下了53.9%。

從西歐一、二十年來年金改革的轟轟烈烈景象看來,革命固然不是請客吃飯,而改革,由於本質上是非常劇烈的利益重分配,也註定不可能是請客吃飯,其中,年金改革更是如此。

不過在西歐北歐的年金改革中也有一個國家創造了獨一無二的奇蹟,那就是瑞典。

如同一些西歐、北歐小國,傳統上左翼色彩濃厚的瑞典,體制運作上以採取協商民主而著名,凡重大生產分配的政策都採取社會統合主義的典型作法,由利益團體集體協商出共識再轉換成國家共識。但是由於在1980年代的經驗,覺悟到既得利益者面對改革的巨大抵抗意志,體認到在年金這個議題上採取協商民主並不切實際,他們甚至說年金制度,要人民接受改變 「比設計新的難」,因此他們在1991年進行年金改革時排除利益團體的協商而另起爐灶,改由國會五個政黨組年金研究工作小組,成員排除了如老人、勞工、資方等利益團體。利益團體的意見會被調查,但是不參與協商。和工會關係深厚的社民黨也終於同意「太多人參與,會達不到結果」而讓步接受這個新做法。瑞典備受稱讚的年金改革就因此產生並由國會順利通過。

歐洲的年金改革從1980年代開始,到了2000年後更進行得轟轟烈烈,由於抗爭規模力道驚人,媒體廣泛報導,然而新政府卻既忽略了這些訊息的意義,也沒有注意到瑞典的做法,似乎認為只要靠總統過人的溝通能力,年金改革便可以用透過協商民主讓利益團體協商出共識而輕鬆地解決。新政府因此一舉步就陷入泥沼,又可能是沒有心理準備的關係,如今遇到的抗爭雖然比起西歐都還是相當小兒科,改革的幅度就一再縮水,等到黨籍立委看不下年改會的方案準備提黨團的方案時,還施壓阻止。

無論如何,不覺悟改革不是請客吃飯的事實,卻又要敲鑼打鼓高嗆改革,愈改革恐怕會愈窘態百出。

【圖片為中央社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