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的經濟學人總編輯,如何看待今日的英國脫歐?

2017-04-19 19758

留歐派將脫歐視為立即的經濟末日毀滅,而脫歐派則暗示,若繼續留在歐盟,數以百萬計的可怕穆斯林將湧入英國。敵對的雙方,互相毀壞彼此的動機和人格。令人質疑的統計數字,散播在信箱中、張貼在公車上。歷史性的一刻終於來臨,投票率是令人失望的:52%投給脫歐的,僅代表了37%的有效選民。

白芝浩,替英國的現狀哀悼

(譯按:白芝浩(Walter Bagehot)於1860年起,擔任經濟學人的總編輯,歷時17年,奠定了這份雜誌的獨特風格,堪稱經濟學人最偉大的總編輯)。

若要說英國的脫歐公投,是偉大民主的體現,那麼,一來這只是對公投的描述,二來這是對「民主」這個詞彙的貶低。公投還在宣傳之時,兩派人馬傳遞的,並非有憑有據的事實,而是對選民智慧的侮辱。留歐派將脫歐視為立即的經濟末日毀滅,而脫歐派則暗示,若繼續留在歐盟,數以百萬計的可怕穆斯林將湧入英國。敵對的雙方,互相毀壞彼此的動機和人格。令人質疑的統計數字,散播在信箱中、張貼在公車上。歷史性的一刻終於來臨,投票率是令人失望的:52%投給脫歐的,僅代表了37%的有效選民。

劣質、令人作嘔的公投,產生了劣質、令人作嘔的政治。已威脅了英國國會下議院(House of Commons),根據白芝浩(Walter Bagehot)的說法,下議院本應是英國系統中「專制且最終」(despotic and final)的權威。(白芝浩是維多利亞時期的憲法學家,也是經濟學人的前任編輯,本專欄即以其姓氏命名)。而國會議員支薪,理應成為人民的代表,而非代理人;理應服膺於自身的判斷,而非選民如浪潮般的意見。然而這場公投的影響力,也就是在脫歐派媒體流竄的麥卡錫氛圍,以及一位原本支持留歐、立場卻日益模糊的首相,加起來共同弱化了立法權。數以百計的議員,透過遊說,賦予了梅伊(Theresa May)無限制的權力,去指導脫歐的談判,而這些議員明知,談判內容將傷害英國。這場公投已馴服了,原本應如獅子般的立法機構。

議會風骨之所剩無幾,只有其地位的式微,能與之匹敵。由白芝浩所撰的「英國憲法」(The British Constitution)便說,行政權和立法權的「近乎完全合一」(nearly complete fusion),才是英國政治系統的基礎。梅伊的大廢除法案(Great Repeal Bill),意在將部分歐盟法律轉成英國法律,便違背了這個傳統。因為梅伊將引用的亨利八世條款,將賦予她快速通關的權力,在毋須國會的同意之下,決定哪些歐盟法律,是要被保留的、哪些是要被修正的,以及哪些是要被廢除的。這些法律之影響,將如潮水般,沖刷至英國的各個層面:環境、工作、法律及財稅。

一般遇到這種狀況,需要的是反對黨出來挺身反對。但是柯賓(Jeremy Corbyn)絕非一般的反對黨領袖。只有他能在國會外召集「緊急」集會,抗議梅伊啟動脫歐條款里斯本條約第50條,而自己卻未出席抗議集會;同時又令黨內的議員,支持啟動該條款。因此若有什麼煩惱,是柯賓會帶給梅伊的,那就是她可能會在訪談中忘了他的名字。照這個走勢,來自英國國內、對於政府和歐盟談判的批評指教,將會是不足的。而屆時在2020年甫脫歐的英國,也不會面臨一場激烈的選戰。

同時,在這場公投中也可見「文化傳承」(cultural legacy),它產生了一種醜陋、先驗的意識形態,就是某人在看待貿易、移民以及金融規定這類議題,是愛國的信仰優先、政策的好壞次之。這種對國家的信仰,已經破壞了英國政治。例如當法官判決梅伊必須在啟動脫歐程序之前,徵詢國會的意見時,右翼媒體每日郵報(the Daily Mail)出現了斗大的標題「人民公敵」(ENIMIES OF THE PEOPLE),衝著法官而來。尤有甚者,這種情緒,是與英國傳統的西敏制(the Westminister system)衝突的:迥異於例如法國或美國,英國大多數時候,是在對國家的忠誠與儀式,與政府的實際運作之間,劃清一條界限。所謂忠誠與儀式,就是白芝浩所說的,一國「尊榮」的部分,而政府的實際運作,就是一國「有效」的部分。但是脫歐已經迫使二者合而為一了。

循著英國政治的版面,你會發現許多事情:蘇格蘭準備舉辦二次獨立公投,仇恨英國,心向歐盟;老一輩對於關於年輕一輩的事物,漠不關心;年輕人表達一己之道德,但卻迷失方向;留歐派是傲慢的都會人而脫歐派則是野蠻的種族主義者。這樣一個名為「聯合王國」(the United Kingdom)的國家,此時聽來相當諷刺。

這樣的一個英國,感覺與5年前舉辦奧運時的英國,大相徑庭。這兩個時刻,2012年的倫敦和2017年的里斯本條約第50條,占據了筆者不少心思。但是現在他要到下一站了,採訪柏林的新題材。離開時的心情,是傾向看壞英國的,然而在一開始,他也曾樂觀過。英國政治的腐敗、奄奄一息的公共服務、即將到來的經濟和外交震盪,以及選民對脫歐抱著不切實際的期望—都預告著不安。的確,「打一場未經準備的戰爭」,是英國擅長的,而且是無論如何也將經歷的。但是英國理應有更好的下場。事情不必走到這一步。

放下口水,散個步吧

最佳的解藥是非政治的。在伊斯靈頓和愛丁堡有4分之1人選擇離開歐盟;也有許多在波士頓和林肯郡的強力脫歐派,最後投留歐一票。數以百萬計領取退休金的老者,要留在歐盟。數以百萬計的年輕人,要離開。

撇開留歐、脫歐那些報紙頭條和電視新聞不談,英國每日給人的印象,是樸實,而非痛苦的。從商家傳出的流行音樂、越過濕地的教堂鐘聲,以及週五夜晚市鎮大街上的人聲鼎沸。以及,在不應發生的列車故障之後,在車廂等待太久,而交換著的無奈聳肩與嘆息。渾身是香水味、烈酒味、汗味的蜂擁通勤者,從擁塞的大都市返家。印度紗麗、亮面西裝、防水夾克、新潮的鬍子和老派的搖滾樂手髮型(mullet)...。

【此文為編譯文章,原文4月1日刊登於英國《經濟學人》紙本雜誌,文章標題為 What would Walter say?。】
原文出處【圖片為資料照】